爱欲正在死亡，还是在被新的实践重构？
复旦青年记者 杨一沈悠炀 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朱浩星 编辑
“乙女（おとめ）”源自日语，本义为少女，乙女游戏便是面向女性群体打造的恋爱模拟类游戏。它凭借沉浸式叙事，赋予玩家掌控情感脚本的“造梦权”：在虚拟构筑的平行时空里，每一次选择都是改写命运的密钥，让玩家得以与虚拟恋人开启一场持久的浪漫羁绊。
1994年，日本光荣株式会社推出《安琪莉可》，诞生全球首款乙女游戏，拉开虚拟恋爱文化的序幕。而国内乙游赛道的爆发，始于2017年国产乙游《恋与制作人》的爆火，自此这片粉色虚拟疆域成长为现象级文化风口。后续问世的《恋与深空》热度再创新高，上线两周下载量突破540万，更催生出完整的虚拟情感经济生态。玩家自发为虚拟恋人筹办线下生日会、定制城市灯光秀、打造无人机应援场面；美妆、商超等实体行业纷纷入局，借力跨次元营销收割流量，乙游早已超越游戏本身，成为当代青年独特的情感消费载体。
当亲密羁绊可以被消费，浪漫幻想能够被技术具象，爱情中“自我”与“他者”的边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在这场可控、温柔的虚拟亲密关系中，我们追逐的究竟是神秘鲜活的他者，还是自我投射的完美幻象？乙游的流行背后，藏着当代年轻人最真实的情感诉求，也暗藏着语言异化、消费绑架、爱欲消解的深层困境。
一、需要的异化：被语言双向塑造的自我与他者
国产乙游的迭代升级，始终贴合着玩家的情感偏好变迁，而这一过程的本质，是语言对需求的双向建构与异化。2017年《恋与制作人》爆火，人设超能力、外冷内热的霸道总裁李泽言，构建起初代完美虚拟男友模板，精准击中大众情感需求。三年后《光与夜之恋》的查理苏，以“土味温柔+破碎感”的复合人设突破传统框架，再度斩获市场热度。
爆款人设的迭代并非偶然。在竞争日趋饱和的国乙赛道，厂商依托海量市场调研、用户问卷与案例分析，拆解玩家的情感偏好，提炼、重组人格标签，批量打造出贴合大众期待的虚拟角色。看似是玩家的喜好主导市场创作，实则玩家的真实需求，早已被标准化的语言符号悄然重塑。
拉康的镜像理论与需求逻辑，精准拆解了这一异化过程。婴儿无法言说自身的原始诉求，啼哭的本真需求，会在父母的语言解读中被定义、被规整；同理，乙游玩家心中模糊、混沌的情感渴望——被呵护、被偏爱、被理解、渴望暧昧与依赖，本是无固定形态的原初情绪。但当玩家用“美强惨”“小奶狗”“霸道总裁”等标准化网络语言描述自身喜好时，本真的、私人化的情感需求，便开始被符号系统改造。
这便是需要的异化：玩家自以为在表达自我、定义喜好，实则始终活在既定的语言符号体系中。我们言说的“需求”，从来不是纯粹的本心诉求，而是外部符号秩序赋予的标准化需求。厂商顺势用成套的人设脚本、性格标签、剧情框架，将玩家模糊的情绪具象化、标准化，最终搭建出一个个精致完美的虚拟恋人影像。
由此，玩家与乙游行业形成双向建构的闭环：玩家的语言化需求，催生了市场琳琅满目的“纸片人”角色；而市场标准化的角色符号与叙事语言，又反向定义、驯化了玩家的情感期待。语言看似无形，却拥有重塑需求、创造欲望的强大力量，彻底改写了当代年轻人的情感感知方式。
二、符号之恋：消费主义编织的单向度浪漫梦境
乙游构筑的虚拟亲密关系，本质是一场依托资本运转的符号消费，而非真实的情感羁绊。动画短片《存在》中的皮格马利翁式隐喻，精准映照出乙游玩家的情感困境：一名工程师亲手改造报废机器人，为其装点服饰、塑造完美模样，沉溺于自己构建的完美恋人幻象；可当机器人真正拥有自我意识与情感渴求，他却因恐惧亲手摧毁了这份完美。
工程师的爱恋，从未指向真实的他者，而是源于自我想象、自我满足的单向幻象。这与乙游玩家的情感状态高度契合：我们痴迷的虚拟恋人，并非鲜活、立体、有缺憾的独立个体，而是由俊美容貌、完美性格、专属温柔、无条件偏爱等一系列优质符号拼凑而成的理想载体。
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提出，现代消费早已脱离物质刚需的范畴，成为一套操纵符号、构建自我认同的系统行为。乙游的核心消费逻辑，正是典型的符号消费：玩家氪金抽卡、解锁专属剧情、购买角色配饰、开通互动权限，看似是为虚拟道具付费，实则是为完美的情感符号、专属的亲密羁绊、独特的自我认同买单。消费即羁绊，氪金即真心，成为乙游圈层默认的潜规则。
在《恋与深空》中，玩家可付费购买道具与虚拟恋人语音互动，为角色换装塑形；《未定事件簿》中，高级抽卡解锁的“思绪”卡牌，是解锁专属亲密剧情的唯一途径。消费额度越高，玩家能解锁的互动场景越丰富、角色的陪伴感越强烈，自我构建的亲密关系也越完整。
但这种依托消费搭建的关系，是典型的虚拟化亲密关系，与现实爱情有着本质区别。现实的亲密关系，依托共同经历、双向磨合、彼此包容、缺憾共生构建而成，是两个独立个体的双向奔赴；而乙游的虚拟爱恋，是一场完全可控、零成本、无冲突的单向浪漫。
玩家无需妥协、无需忍让、无需磨合，只需沉浸在被偏爱、被呵护的舒适感中。爱情被拆解为可挑选的萌点、可拼接的人设、可购买的温柔，彻底沦为一套可控、舒适、标准化的消费公式。玩家热爱的从来不是虚拟角色本身，而是投射在角色身上的自我期待，是这场消费梦境里完美的单向浪漫。
三、爱欲之死：自我膨胀与他者的彻底消失
当代社会，婚恋自由、恋爱自主早已成为共识，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爱情选择权，却愈发难在现实中遇见真挚的爱欲、完整的爱情。乙游构筑的超高清虚拟梦境，在填补情感空缺的同时，也彻底消解了真实爱欲，催生了“爱欲之死”的时代困境。
伊娃·易洛思在《爱，为什么痛》中指出，互联网时代的想象力，依托碎片化符号堆砌而成，看似丰富饱满，实则缺乏整体性与神秘感。乙游厂商精准捕捉大众情感痛点，用高清精致的人设、完整细腻的叙事、无条件的温柔偏爱，构建出比现实更梦幻、更完美的爱情范本。这套标准化的完美符号，取代了人们心中朦胧、混沌、充满未知的异性幻想。
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进一步阐释，消费社会的海量选择，让人们的情感期待被无限拔高。我们习惯用理性化、标准化的标尺评判他人、定义爱情，在无数虚拟完美范本的参照下，现实中带有缺憾、充满未知、需要磨合的亲密关系，注定让人失望。想象力被消费市场榨干，浪漫被标准化符号定义，真实、鲜活、未知的爱欲，逐渐被可控、舒适、完美的虚拟情感取代。
真正的爱欲，本质是对异质性他者的向往与探索。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将爱欲的对象称作“阿特洛波斯”，寓意独一无二、不可定义、无法归类。真正的爱情，是接纳一个人的全部，包括他的缺憾、矛盾与未知，是两个独立、差异化个体的相互奔赴、彼此成就，充满不确定性与神秘感。
而乙游构筑的虚拟世界，彻底消灭了他者的差异性与神秘感。所有虚拟角色的性格、故事、温柔、偏爱，都是提前设定好的程序符号，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没有未知、没有冲突、没有缺憾、没有惊喜，所有浪漫都是自我幻想的投射，整个虚拟世界不过是“自我”的倒影。
这便是当代情感最大的悖论：这是一个爱情符号最泛滥、浪漫范本最充足的时代，也是真实爱欲最稀缺、真诚亲密最匮乏的时代。我们沉溺于自我构建的完美浪漫，如同纳西索斯沉溺于水中的倒影，终其一生顾影自怜，却从未真正看见、接纳、拥抱一个真实的他者。
当爱变成可控的消费、标准化的服务、自我满足的幻象，爱欲便彻底走向消亡。但爱欲的消亡从来不是终点，情感的重构永远存在可能。真正的浪漫，从来不是零缺憾的虚拟完美，而是敢于奔赴未知、接纳差异、拥抱真实的勇气。跳出自我的倒影，直面鲜活的他者，坚持本真的情感欲望，当代爱欲方能完成重生。
作者按
本文写作始终带着审慎与不安。我们深知自身理论积淀尚且浅薄，仅依托经典理论框架，对乙女游戏这一青年文化现象展开粗浅探讨。同时，我们始终警惕旁观者的审视视角，避免脱离玩家真实的情感体验与内心诉求。本文无任何否定、评判乙游价值及玩家选择的意图，仅为客观的文化现象思辨。欢迎各界读者理性探讨、批评指正，也祝愿每一位玩家都能收获纯粹治愈的游戏体验与真诚热烈的人生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