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学季，今年6月宣布被美国波士顿大学录取的钟美美却没有出现在大一新生行列中。他早就决定先gap一年，等明年再正式入学。2020年走红时，他说未来想当演员、考北京电影学院，"最重要的是考一所好大学，有个好学历"。如今他没选表演专业，选了人类学。在接受采访时他说，想弄明白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人"，而对人的行动和选择背后动机、心态的理解，最终会放到他喜欢的表演中。

有人夸他："自己挣钱供自己出国留学，多棒的孩子。"有人质疑："花上百万元读一个文科专业有什么用？"还有人说，这笔钱放银行收利息，开开心心生活不好吗？大学是非上不可吗？钟美美的回答是："我才19岁，我的人生还有那么多精彩的瞬间没有探索呢，我现在很憧憬我的校园生活，它一定会是很有趣的，我想出去看看。"

钟美美身上折射了当下关于大学的种种议题：好学历还重要吗？文科真的无用吗？除了上大学还有其他成长路径吗？在人人都能获取知识的AI时代，上大学还有必要吗？上大学这桩投资值得吗？大学还能教什么？大学要培养的究竟是"人"还是"人才"？

办大学就像开公司

2010年，《新周刊》推出封面专题《可怕的大学》，将大学比喻为一家混合了政府和企业功能的奇怪公司：是公共服务，却由家长高额支出；是产业经营，却背负了巨额债务；出售产品，却没有售后服务；是投资，却不保证你的回报。学生就是大学这家公司的产品——从原材料到成品，从产品继而变为员工，经历过这间公司完整的生产线。

既然做公司，大学设置的各个专业就相当于不同的产品线。爆款产品线瞄准市场需求；产品线如果收益甚微甚至亏损，那就要考虑裁撤，及时止损。2010年前后，先是流行经济学，各高校纷纷开设国际贸易、货币银行学、金融学、应用经济学；后来流行法学，人人想进公检法；接下来吃香的是市场管理学，工商行政管理、公共关系学、广告学等专业纷纷出现；等风头转到IT行业，计算机类专业遍地开花；此后物流管理、电子商务、动漫设计等面向新时代的专业热得烫手。

16年后，大学做市场的逻辑没变，只不过面对AI冲击，裁撤手法更激进。2026年初，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裁撤翻译、摄影、视觉传达设计、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登上热搜。有媒体统计，过去5年全国高校一共裁撤了5345个专业点，平均每天裁撤3个。中传党委书记廖祥忠回应"不必惊慌"，表示2018年以来学校一方面关停并转，一方面升级改造，新增了大数据管理与应用、跨境电子商务、智能影像艺术、游戏艺术设计等专业。只是调整速度加快，有些专业迅速沦为"时代的眼泪"——漫画专业2019年获批，2026年裁撤，存活仅7年。

还有一个问题，大学追产业风口总是慢半拍。每一轮都是产业先起飞，大学后跟进，等4年后毕业生涌向市场，风口早就成了风暴。以当下最热门的AI赛道为例，目前全国600余所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授课教师大多是"半路出家"的计算机课教师，只能现学现教。这样教出来的毕业生能否顺利进入AI行业，是存疑的。

也有高校选择"加入它们"的策略。南京大学2024年起面向本科新生开设"1+X+Y"的AI通识课程体系：1门必修的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X门AI素养课，Y门各学科与AI深度融合的前沿拓展课。或许大学要考虑的不是追逐风口，而是如何让自己成为风口。

"莎士比亚上过大学吗？"

2020年卫星大会上，有人问马斯克社会是否需要资助贫困学生上大学。他反问："莎士比亚上过大学吗？"随即发表著名的"玩儿"说法："我认为上大学基本上就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证明你能做自己的事，但不是为了学习。"在他看来，大学的真正价值有两个：一是熬过那些无聊作业的过程，让你学会硬着头皮把事情做完；二是给你一段缓冲期，让你在被推进社会之前先和同龄人一起混一段时间。

过去数百年，知识是稀缺的、不为大众所掌握的，大学教育的功能是通过制度化训练将知识传递给少数经过筛选的学生，转化为职业能力。但人工智能重构了这一传授体系。马斯克认为，既然网上就能免费获取知识，想学什么都有，根本用不着读大学。

现在的大学课堂确实在遭受AI冲击。北大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撰文指出，生成式AI的崛起让许多人嗟叹"课堂已死"——教师用AI生成讲义，学生让AI整理笔记和考点，课堂变成"AI对抗AI"的主场，师生合谋玩起游戏，空耗时间。马亮的看法是，可以用项目教学替代传统的课程教学。过去课程是主餐，现在项目成为主餐、课程成为配餐。学生应反客为主，与教师共同参与知识共创，自主性得以增强，教师不再是课堂主宰。

马斯克自己读过好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经济学和物理学双学位，又去了斯坦福大学攻读材料科学和应用物理，但仅入学两天便离开创业。他的心得是："尽可能广泛涉猎各个科目。很多创新发明都是跨学科的成果。如果有人精通一个领域而不了解其他领域，把不同领域的知识结合在一起，就有机会创造出超常成果。我建议工科学生学一点经济学、文学，在有兴趣的前提下学习每个领域的基础知识，然后思考如何融会贯通。"

"大学还是值得上的"

马斯克离开斯坦福两天就创业，或许因为该校有个聪明的设计：离校被称为"停学"，不是"辍学"。斯坦福规定学生停学8年内随时可以回来且不需要理由——现在减为2年。OpenAI联合创始人萨姆·奥特曼也有停学创业经历。"我只是暂停一下，还会回来。"正是因为斯坦福把停学风险降得很低，学生才敢放心大胆出去创业。

一场面向科技实习生的交流上，有人问奥特曼：在AI狂飙时代，知识贬值得太快，比起读4年大学出来仍是一张白纸，直接进入产业实战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奥特曼的回答是："大学还是值得上的，那些扎实的理论底子光靠上班可攒不出来；但也不必非要读满4年。一旦找到非做不可的事情，继续留在课堂上就未必是唯一的答案。"

被问到作为新生进入斯坦福的头几个星期在干什么时，奥特曼说："我和所有新生一样，彻底放飞了自我，玩得尽兴又开心。大家本该拥有这样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好好享受刚成年的自由和美好。"

这应该也是钟美美所憧憬的大学校园生活。大学第一年，标志着一个人离开家庭和父母的庇护，学会独立生活，迈向成人的世界。这是成长，也是一切的开端。但现实是，太多人在大学第一年还活在高中——用高中的方式应对考试，用高中的思维等待被安排，用高中的习惯把标准答案当作唯一答案。大学不是高中的延长线，它是一场关于自主、选择和探索的实验。很多人要花很久才能意识到这一点，而有些人，整个大学四年都没意识到。